渲染与投射

——《娜塔莎》的心理描写艺术

浙江省桐乡市第一中学  沈坤林

(《中学语文报》2008、3、10发表）

与西方某些小说冗长的心理剖析不同，托尔斯泰没有孤立地进行心理描写，而是把人物放在背景的变化和各种事态的发展之中，自然而然地展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具体到课文《娜塔莎》，我们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来考察其心理描写艺术。

一是渲染

正如课文编者在课文前面的提示中所说：“第一部分是写娜塔莎第一次参加一次要人举办的大型舞会之前的兴奋、激动与焦急的心情。”这种心理固然是如许多作家常用的、通过细节来表现，但是，托尔斯泰的高明更在于，在背景和活动进程中层层渲染，却又自然无痕。

第一部分的第9段写到：“娜塔莎要去赴她平生第一次的大跳舞会。”前面的8段似乎只是自然的交代而已：这是怎样一个“大跳舞会”；但是，只要我们联系下文来看，这8段实际上已在渲染着这场舞会客观上之“大”，也在渲染着这场舞会在娜塔莎心理上更“大”，在她的心目中是何等重要，才使她“这天早晨八点就起身，整天都在狂热的兴奋和活动中”，而先前还“有过许多讨论和准备”。更不可忽略的是，这样“大”的舞会，眼看就要开始了，正如一场好戏开演前这时候已经锣鼓喧天了，“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客人来到跳舞会了，而要赴这个跳舞会的罗斯托夫家的人还在忙着准备服装”，在这样的情景下，更好地烘托娜塔莎的忙乱与焦急。而作者觉得或许还觉得不够“忙”，又不失时机地加入一个小插曲：娜塔莎一家赴会前还“要在晚间十点钟到塔夫锐达花园去找女官”——这样紧张的氛围，很好地衬托了焦急、紧张的人物心理。

更精彩的是，作者略过一天的准备情景，让读者自己去想像，而把笔墨聚焦于这么紧张的出发前的最后一刻之准备，并且这最后一刻的准备又是这样的“不顺利”，枝节丛生，从而处处渲染出人物兴奋、激动和焦急。

“一切必要的事都做好了”，作者不惜笔墨具体地交代：“脚、手、颈、耳，已经特别仔细地照跳舞会所需要的那样洗过了，搽过香粉了；挑花的丝袜和白缎子的有彩带结的鞋已经穿上了，发装几乎完成了。”甚至作者为了强调，本可以一句话交代的拆成了两句：“索尼亚的衣服快要穿好了，伯爵夫人也要穿好了。”连读者都认为可以以上出发了，想不到“替大家帮忙的娜塔莎却落后了”，事情便有了第一个波澜。照理，娜塔莎对自己的打扮是应该胸有成竹的，我们估计也会马上就好的，想不到事情又有了波澜：索尼亚别彩带出现了问题，娜塔莎不得不帮忙；而催说“马上就是十点了”的妈妈，用针别上帽子又不会弄。这两个问题好歹在娜塔莎的忙碌中解决了，她自己这里又出现了波澜：裙子太长了。一共四个女仆帮忙，终于弄好了，“娜塔莎开始穿衣服”，而父亲又来“打岔”，而接下来又是娜塔莎的衣服太长了，在女仆忙着为她缩边时又出现了意外……

 “十时三刻他们终于上车出发了”——精确的时间表述！这时候，我们回过神来看看，刚才这么紧张的场面，花时只有20分钟。这短短的的20分钟，写得集中紧凑，波澜曲折，没有写到娜塔莎“想了想”之类的话，甚至连读者也来不及“多想”，只觉得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层层渲染，极好地紧张忙碌之中人物的兴奋、激动和焦急。而如果我们喘口气再回过来思量一下，诸如娜塔莎这么重视索尼亚和母亲服饰等细节，也充分表现出她的重视与兴奋心理。

二是投射

我们可能都有类似这样的体验：当我们在学校里受到老师和同学表扬，开开心心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里养着的小猫什么的，会倍感亲切，还可能忍不住抱起来亲热一下；但如果考试失利，或被人误解、受到横加指责时，回到家中，即使是对主动上来和你亲近的小狗，你也极有可能会狠狠地踢上一脚，甚至还要骂上一句什么才解恨一些。人的心理是微妙的、内蕴的，但它又会自然地投射到一定的对象上来，作家在创作中往往通过投射来表现人物的心理，据此，我们可以更好地把握人物的内在情感。

《娜塔莎》的第二部分，着重表现她在一次盛大舞会上的心理。“终于皇帝在他最后的女舞伴面前站住了（他和三个妇女跳了舞），音乐停止了”，这里的“终于”不是可有可无的，它写出了人们焦急等待的心理状态，“最后的”和括号里的特别说明，也透露出人们希望“早点结束”的心理。我们可以想象，站在一旁的娜塔莎是怎样的急切：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吧？可是，“一个焦急的副官跑到罗斯托夫家的人面前，请她们再让开一点”不说，在“清晰的、正确的、动人的、有节奏的华姿曲”起来时，“司仪副官走到别素号娃伯爵夫人面前，邀请她”，而渴望引人注意的她被冷落在一边。作者表面上是具体地描写这位副官和伯爵夫人动人的舞姿，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在娜塔莎的眼中看到的，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这一切，眼前的这一对跳舞者越是跳得美妙诱人，越是显出娜塔莎的羡慕、焦急与不安，怪不得作者忍不住写道：“娜塔莎望着他们，几乎要哭了，因为跳第一圈华姿舞的不是她。”

这里，人物的心理是通过她看到的对象折射出来的。有了这样的心理，下面安德来公爵向她邀请时，她忍不住说“我等你好久了”，并且“似乎用她那含泪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笑容这么说”，这时，她把此时的快乐与满足又投射到安德来公爵身上了。

课文第三部分，实际上重点刻画涉世不深的娜塔莎自以为拥有了真正的爱情而近乎疯狂的的心理，而这种心理是通过她对好友索尼亚情感投射来体现了。人要是自觉在幸福中，总想要与朋友分享，想不到朋友索尼亚对娜塔莎的爱情提出怀疑，娜塔莎便把自以为对新恋人的爱转化为对朋友的怒与恨：“你什么也不明白，你不要说蠢话，你听。”“我觉得，我爱了他一百年了……你不会懂得这个的。”“假如你要说，你就是我的敌人，你想要我不幸。你想要我们分裂……”“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折磨我。”“你要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你怎么敢说他不高尚？”最后，娜塔莎是“用克制的愤怒和失望的声音，生气地说”的。

这一切发泄，这一切投射到她朋友身上的气恼、愤恨乃至决绝，自然而然表现了一个为所谓爱情丧失理智、天真得糊涂的少女心理。在人物关系中，特别是在与有特殊关系的人物的交往中，通过投射，突出人物复杂的内心状态，正是托尔斯泰人物表现的重要艺术之一。

托尔斯泰简介

1910年11月20日，在俄国一个叫阿斯塔波沃的车站，一位几天前从车上下来的伯爵因患肺炎离开了人世，他就是一岁半丧母、九岁丧父，随姑母长大，饱经忧患，有着特殊心路历程的著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她母亲的陪嫁产业波里亚纳庄园度过，10天前，他从那儿秘密出走。他死后，遵照他的遗言，他的遗体安葬在波里亚纳庄园，他的坟墓，“上面开满了鲜花，没有十安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作者茨威格说它是“世间最美的坟墓”。从这里，我们似乎可以看出托尔斯泰的人格魅力：他一生写了七百万字以上的小说，其中大部分是杰作，但托尔斯泰对第一流小说家的荣誉似乎并不在乎。

我们往往羡慕作家的才华，但值得我们关注的是，早在1847年，托尔斯泰说开始写日记，此后坚持几十年，一直到晚年，在日记中，他通过自我反省等研究人的内心秘密，使他的创作得心应手，使他的创作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指出的，具在两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心灵的辩证法”和首先载感情的纯洁。

在托尔斯的一生中，有不少具有里程碑式的杰作，最重要的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课文《娜塔莎》节选自《战争与和平》。这是一部长篇历史小说，以我国抵抗拿破仑侵略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为背景，以四大家族相互关系为情节线索，展现了当时我国从城市到乡村的广阔社会生活画面，气势磅礴。创作中托尔斯泰曾经七易其稿，不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精致，只求最大的表现力。在人物表现上立于不败之地细致描写人物心理在外界影响下的微妙变化过程，再现人物内心的多面性、丰富性和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