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滋味
高一(12) 韩媛
小时候,大人们总会开一些无聊的玩笑,比如让妈妈再给你生个小弟弟好不好之类的,我总会狠狠地说我会把他从阳台上扔下去。大人们总企图引出孩子紧张的表情,然后开怀大笑。我讨厌他们把孩子当作玩偶,而他们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抢东西,或把我的东西弄脏,我知道,不管他长相禀性如何,只要她比我小,他势必会顺利地从我这儿夺走很多东西,把我的世界弄得不团糟。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身上就有杜鹃鸟的某种本能,或者说杜鹃鸟有人的某种本能。
我总喜欢听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试图从过去中拼凑出我完整的性格。小时候我没什么好朋友。我不喜欢跟着小伙伴到处玩,即使他们总在我家楼下的空地上跳橡皮筋,遛狗,捉迷藏,我也只是从窗户里朝下看,父亲说你可以下去跟他们一起玩啊,我摇头。我亦不欢迎小朋友到家里,因为他们总是会把东西一件一件拖出来,然后丢在一边,而我跟在他们身后忙不迭地收拾,把一切都放回它原来的位置。我从小就很会收拾别人扔下的烂摊子。
在母亲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事发生在我还在托儿所的时候。傍晚她来接我,一时的好奇使她没有直接近来,而是站在窗外观望。我正在把积木一块块地垒起来,搭了很高。旁边有个男生捣乱,一把把积木推倒。我再搭,他又推倒。到第三次我搭高积木被推倒时,我拿起一块用力地砸在了他的头上,扬长而去。男孩呆立在那晨,母亲呆立在窗外。她后来说整个过程中我的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我猜那个时候她一定很惊恐,我会隐忍,我有个好脾气,可她不知道这个表面永远风平浪静的女儿将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隐隐约约透着危险。人对亲密的人不了解或无法控制的时候便会不安。
有一段时间,我总能顺利地把讨厌的人不当人,不管他怎样表现想引起我或别人的注意,我都可以不动声色,不看他,不接茬,甚至没有什么心理活动。只是一股子体内之气而已,暂时影响一下局部空气指数,不多久就得灰溜溜地散了。原来我的这个能力在很小的时候就具有了,只是我再也不可能面无表情地砸他脑袋,因为父亲说我长大了。长大了的人可以不计较一切代价地付出,但绝不可计较一切后果。我觉得这两句话是互相否定,互相抵消,似乎是在说长大了的人什么事都不可以做。现在,我有时还是会很仗义地收拾朋友的烂摊子,而我自己的,由父母摆平。
今年到上海,见到表姨的儿子,还只是一个婴儿,却很乖,不哭闹。我母亲对小婴儿总会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抱孩子的姿势很是老练,让旁人看着都体会到舒服。母亲说当一个孩子想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他抱得紧紧的,这样他会很有安全感,睡得很踏实。即使母亲是那么懂得给予安全感,而我依然匮乏。在学走路那会儿,我总是要牵着父母的手,不然决不走半步,害怕自己不会走,会摔着。其实我早已学会了走路,他们随便一跟棒或者绳子甚至一根草在我手里,我便踏实了,拿着它稳稳当当朝前走。后来父亲想了个办法,给我买了一条胸口有蝴蝶结的连衣裙,把结弄散,我就拽着这根与衣服相连的带子放心大胆地走。这件事一直被亲人们当作笑话来说,我想这样的笑话可能要伴我一生了,后来学游泳,初三时为中考体育练跳台阶,都无一例外地说明我少有安全感。记得当时体育老师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父亲,说全班只有我加三级台阶都不敢跳,别的妇生早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跳上四级了。父亲无奈地说,我的女儿天生就这样。
可绝对不能说我是一个怯懦的人。从小我就很有胆量在众人注视下高谈阔论,我深深地迷恋这种感觉,那是多么刺激,令人着迷。那不是在训练一个清纯可人的公主,而是一个帝王,需要气魄与胆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切自信的源头。渴望拥有成千上万的听众,可以安静地听我诉说,用力地回应,甚至不求他们的理解,即使浅薄的羡慕,亦欢欣鼓舞。是的,这是一种虚荣,可我自信着有这个资本去虚荣一把。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我和别人都有这个精力和心情。而现实是,我常常只是坐在下面听,听着别人站在高处表演着。便常常觉得他们不配站在那里,因为太假。其实任何人都可以站到那里去表达,即使是羞涩的,无法落落大方,但真实,这是一切成功的基础。看来我是如此狂热地崇拜真实,可我的行为又能高尚到哪儿去?面对他们一例程式化的致谢后,我也会鼓掌,我不会径直走到他面前说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我都很健康地活着,而且何其丰富。成长虽是个残忍的东西,却也是不错的东西,现实的东西!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