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花圃

周佳

最近每次回家,都会有惊喜。爷爷总是急不可待地领着我去看他的花。那个小小的花圃里,开了白色的兰花,红色的茶花和四季飘香的四季桂。他会开心地指着它们,给我讲是如何采来的,如何栽种的,如何浇水锄草的,又是如何长出花苞并开花的。他快乐得像个孩子,有时还会在花圃里放个凳子,吱吱呀呀地拉上一段二胡。

爷爷大病刚愈,这可是一场几乎夺去他生命的病。咳,喘,有时真的很担心他一下子转不过来了。他甚至开始交待一些事情,絮絮叨叨,轻轻地说着,说着我,说着花,说着过去,说着未来。他问我还想去那个地方念大学吗?我点点头,忍不住哭了。冬天过去的时候,爷爷康复得很快。我开始搀着他去花天酒地圃。好长一段时间没人找理,那里长满了草。爷爷又开始说话了,说我们没听他的话照顾他的花,说他如果去了谁来照顾他的花,说他还得再活上几年啊。他又开始拔草,浇水,又开始盼着花开的日子。于是,他康复了。

爷爷没有好好读过书,但他一直坚持看书,看报和写字。他的生命中,也因书有过太多的苦难。他说,就在这个花圃中,他的父亲烧掉了我们家家谱的大半。当时是文革,恐怖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家。我爷爷的父亲就是因为害怕,因为担心被抓到什么“辫子”,狠心地点着了火。爷爷好不容易抢到一些,却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残书在火中、在花花草草中,化为灰烬。

爷爷坐在花圃中,讲到这个故事时的神色永远是暗淡和无奈的。他会坐上一会儿,叹一口气,再抱头起身弄他的花花草草,然后又重新快乐起来,哼上了小曲。我看到他的额上有着深深的纹,一刀一刀的,刻在上面。这是他将近八十年的生命历程作下的标记。但它们也是可以被消去的,在爷爷坐在花圃时,在爷爷开心地笑着时,我只看到一张健康、快乐的脸。

春天过后,还有秋;但秋天过后,还是春!花圃里的冻土变软了花圃里长出绿绿的小草了,花圃的花苗长高了,,花圃里的花开了。花会谢,但它的种子会埋入地下,会长出更美更绚烂的花。爷爷也在变老,但他的心却年轻着,快乐着,充满微型机,勃动着。因为我知道,他已经离不一这个花圃,他已经融入了这个花圃。

我在爷爷花圃中,手脚僵硬地扯着二胡的弦。怎么学都不会。他教了半天,也只得摇摇头,感慨一下我这个没花那么聪明、那么善解人意的孙儿。爷爷手中的二胡又吱吱呀呀地叫起来,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起来,飘出了花圃,飘向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