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月色》与《再别康桥》比较阅读
浙江省桐乡第一中学 沈坤林
从中学生到大学生,再到教师,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读了一遍又一遍,也“教”了一遍又一遍。据有人调查,一些中学生并不喜欢这篇文章,于是有时候也想,朱先生的文章太完美了,而太完美的东西有时也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而专家们的解读也似乎走到了一个“高原”,对于《荷塘月色》主题的争论也很少能引起一线教师特别是学生的兴趣,一些人认为,开头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这一被当作题眼而看来也可有可无的句子,干扰了我们对文本的仔细阅读,“现实背景”情结左右着我们的读解。有的人认为作者表现了愁闷的心境,有的认为表现了闲适的心情,有的认为表现了对现实不满的愤激之情,有的认为表现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的则认为是作者形象的自塑,而较多的认为这里的思想情感是复杂的。笔者以为与其在等于没说的“主题是复杂的”之类上花费太多的时间,不如引导学生细读原文。
当然,细读原文也不是容易做到的,因为它太“高不可攀”了,朗读也可能变得单调,笔者把戏学生非常喜欢的徐志摩的诗《再别康桥》放到一起,作一些“比较”性的阅读颇有所得。
一诗一文,内容和形式都不同,似乎难以比较,但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可以比较的东西,粗浅的如,与《荷塘月色》“写作背景”的纠缠相似,人们对《再别康桥》的“写作背景”也颇有说法,一说是1920年徐志摩从美国到英国研究文学,康桥的美丽景色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临别前夕,流连忘返,写下此诗,一说是写于1928年11月6日,缘由是此前一次徐志摩到康桥找英国朋友未遇,在归国途中写下了重返康桥的切身感受。当然还有另外的说法。这样比较本身显然没有多大的意义,可贵的是学生有了兴味,再说,正如朱光潜先生曾说过,诗是一切文学的特质,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循徐诗而深读朱文,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首先,我们关注了两文通过绘景所营造的意境。
意境是反映在作品中的主观情感与客观风物的交融。如果我们暂且把具体的情感触发源放一放,细细朗读、品读这两篇诗文,虽然具体的情感及其指向不一样,但在两人营造的优美意境中,那种如丝如缕的淡淡的忧伤,对美好事物感受的欢欣,却又是相通的。它们的差别或许是由作者的差异造成的,这为我们的解读找到了一个角度。
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中,将自己多年来对母校的情感,融化到一系列富有个性的形象中:那河畔夕阳中的柳条,被镀上了一层富丽而妩媚的金黄色,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仿佛是一个艳美绝伦的新娘,这新娘的倩影又在波光里荡漾,也拨动着诗人的心弦;接下来的几小节中,那水底招摇着的水草,那榆阴下的青潭,都是一幅幅饱含情感的画面。
作为现代才子,徐志摩自1921年开始创作新诗,就“诗情真有些像山洪暴发,不分方向地乱冲”,郁达夫在《怀四十岁的志摩》中说徐诗有“那股不顾一切带有强烈燃烧性的热情”。即使是像《再别康桥》这样一首笔触细腻的抒情诗里,也有着明显的“浪漫”气质。他写的自然景物更多的是自己的情感投射物,是情感的化身,自己苦闷,大自然也跟着凄风苦雨,自己高兴,花草也会笑起来。你看诗中:“软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招摇”,仿佛在向诗人招手示意;“夏虫也为我沉默”,似乎体会到了诗人离别之痛,不忍打扰;“西天的云彩”诗人可以与之“作别”,可以“不带走”,它们也成了倾听诗人心声的有情物。一句话,在营造意境的景物描写中,“我”与“景”是分不开的,“景”是受我调遣的。这当然与诗人的个性分不开。
《荷塘月色》以月光下的荷塘,荷塘上的月色及荷塘四周的景色为主,构成了一种朦胧而幽美的意境,同样给人以无限的美感。但与《再别康桥》的物我不分相别,朱自清笔下的景,虽然也染上了自己的情感,但朱自清似乎与它们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作者是“闯入”景中的一个旁观者,“景”在这里不是“我”本身,而是独立于自然的景物,如果说这“景”也是人,那么它们不是作者,而是另外一个别人。他喜欢这些景物,更多的不是移情作用,而是这些景物真的是很美的,他是真心喜欢这些景物,这些景物的美不是朱自清赋予的。这样,《荷塘月色》中的景物描写,更给人以清新、自然之感,在这些景物中,朱自清(还有读者)自然可以暂时忘却尘的一切,“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朱自清笔下的景物能够写得为样细致动人,“表面看来这只是一种写作本领,实际上,它更是一种人格,一种人的素质”(王富仁教授语),朱自清不像浪漫味很浓的作家那样,明于知己,暗于知人知物,朱自清的散文,写别人写得很精很细,很能写出别人埋在心底甚至连别人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东西,这是有一种真爱之心的缘故。写景的细腻与其为人和个性本是一脉相承的。这样,对于《荷塘月色》写作特点的理解,我们可能不再停留在“仔细观察”“巧选词句”,“妙用比喻”之类的层面上,更向朱自清的情感世界走近了一步。
在意境的营造过程中,两文都运用了想象,使得境界更为高远。但徐志摩更多的是诗人的浪漫,是大胆的幻想。由“榆阴下的一潭”想到“天上的虹”,想到“彩虹似的梦”,进而“寻梦”,“在光辉斑澜里放歌”,幻想之中诗人进入了幻境,迷恋之情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朱自清也有想象,更多的则是一种热情中不无冷静的联想,无法进入迷狂状态:虽是“热闹的季节”“风流的季节”,但“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正如上文似乎沉浸在荷塘美景中突然来一句“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一样,朱自清没有乐而忘忧的洒脱。可见,虽然《再别康桥》中也有“但我不能放歌”这样的语句,它体现的却是诗人物我和谐的超脱,给人以一种摆脱“沉重”的飘逸之感;而《荷塘月色》对江南采莲的联想更多的是心中的“沉重”无以排遣而“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的无奈。这样,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不必纠缠于“江南”是不是“作者向往的南方革命”之类的考证之中,通过反复的朗读来细细地品味就行了。
其次,在反复诵读中考量一下结构,深入品味语言。
对于两篇文章的整体结构,一般人以为首尾圆合,是一个内外相和谐的圆型结构,这似乎也有道理:《荷塘月色》从作者出门经小径到荷塘又推门回家,思绪从不静、求静、暂静到出静,结构与内容紧密相联,读来文气酣畅,浑然天成;《再别康桥》首尾呼应,一唱三叹,反复回旋,达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但只有细加赏析,我们对两文的结构才不致失之概念化与简单化。徐志摩结尾的“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与开头的“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相比,虽然节奏与开头轻轻跳跃以衬托缓步飘然而去的形象相同,但更多了一层再涉故地后情感的升腾与浓化,“轻轻”与“悄悄”更多的是对心爱的康桥的温柔情意。与其说“不带走一片云彩”是一种自我的克制,还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自抑的渲泄:终于不得已而离去,就连“一片云彩”也见不到了!朱自清结尾的“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音也没有”,与开头的“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相比,更多地传达出获得宁静的短暂与沉闷,孤独之感明显,开头的“悄悄”与结尾的“轻轻”,让人感到朱自清的谨慎与温厚,或者说“比较现实的责任感”与自我排遣倾向,或者说是对内心“不宁静”的克制与自抑。
一般人读《荷塘月色》,总是叹服于朱先生诗一般的语言,并且常常不惜花大量的时间对“比喻”等进行剖析,这也是一种品味语言魅力的方法。但倘与《再别康桥》的比喻等比较,则更能凸显语言运用的风格与妙处。试举一例言之。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徐诗)
“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月水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找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朱文)
这里的比喻,朱自清似乎更在于“形似”(当然不排斥“神”),且通过连续的比喻,从不同的角度比喻出景物的多方面特点,道出景物自身的各种美,不仅是观察之细,更是喜爱之深;而徐志摩似乎更在于“神似”,显示出景物与“我”难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不以细部的逼似为追求。
诗如其人,文似其人,或亦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