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枝上杜鹃啼》疑点解读
浙江省桐乡一中 沈坤林
初读周瘦鹃的《杜鹃枝上杜鹃啼》，总觉得它平淡无奇，反复读之，细细思量，发现作者似乎在恬淡之中闪烁着某些特有的情感，疑点渐生，值得深入探究一番。
疑点一：全文显现作者丰厚的文化底蕴，为什么作者表情达意时充满了“或然”？
作者写自己与杜鹃“最有缘”，取“瘦鹃”之名一直沿用却只是“偶然”。说“波兰有支名民歌《小杜鹃》”，不知道内容却只是“料想”它是“欢愉”的。引李自珍的话说“其声哀切”，评之以“出于至诚”，却只道是“也许”。关于望帝的神话自然是“据说”，而因此使范仲淹等文人以此为题材也是“据说”，而简直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园子里杜鹃花开，常可以听到有鸟在叫着‘居起、居起’”，竟然也是“据说”是杜鹃。特别是文章结末一句，“我以为”开头，要表明自己的观点了，却用了“多半是”这样有点似是而非的言辞。
与观点鲜明集中、感情强烈单一的文章相比，这篇文章虽有知识的介绍，也有观点的表露，但作者不是言之凿凿，不是以全知全能的面目告诉你该知道什么，而给你更多的思考余地。这是由小品文的特点和作者的个性因素决定的。首先，小品文的一般特点是即兴而谈，即兴而止，讲究韵味和余味。日本作家厨川白村在《出了象牙之塔》中有过形象的说法：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的安乐椅上，倘在夏日，则披浴衣、啜苦茗，听妇友任意闲话。如果把这些话照样地移到纸上即成小品文。其次，写往事不只是对往事的回忆，同时也是现在对往事的感受。周瘦鹃家庭本已贫困，六岁偏又遭丧父之痛，靠母亲的辛苦操作才得以读完中学，毕业后即工作养家。他是早期介绍西方进步文学的作家之一，“九·一八”以后，感慨国事日非，退居苏州投笔养花。在饱经沧桑之后，回顾杜鹃之缘，有了一种淡泊与坦然，似随意言之，不需要考证什么，也不计较别人怎么看，不想振聋发聩地教导人，无意于否定他人，只是在平淡之中叙一己之情，达一己之意。
疑点二：作者说亡友马孟容诗句“别有情味”，其“情味”何在？以其诗句作文章题目与全文情感有什么关系？
作者在文末说“我以为”“多半是心理作用吧”一句，看似平淡与随意，却也不能不说是他回顾几十年来往事的理性所得。他没有否定仍生活在“杜鹃啼悲”氛围中的人们，因为他们这样认为总有一定的情感背景在；而作者自己则终于悟到杜鹃原来只是一种鸟，人心才是说不清的，以自己的经历，超脱一些似乎更为轻松，赋予杜鹃一些乐观又何尝不可呢？这或可认为本文的情感基调。
当初，或许觉得马孟容的诗句很是“平凡”，甚至可能认为无法与白居易的“杜鹃花落杜鹃啼”相媲美，但现在，马孟容既为亡友，其诗句却也“别有情味”，这是其诗与现今情感基调相谐和之故。马诗“诉尽春愁春不管，杜鹃枝上杜鹃啼”中，前句不免给人一种失落与无奈之感，但毕竟不像白居易的“花落”那样有浓重的悲凉；更重要的是后句“杜鹃枝上杜鹃啼”，似有一种唤春失望之余不为春之无情所困的豁达与乐观，这与作者现今之情相合，以此为题，足见作者匠心所在。
疑点三：望帝化为杜鹃后，其啼声为什么是“不如归去”，神话的实质是什么？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望帝啼鹃这个神话常常用来比喻悲苦、离愁和冤屈等。对于文化传统中的这种说法本身没有多少科学性可说，我们似乎也无须去辨证。但是既为一个故事，杜鹃为什么叫“不如归去”，或者说人们为什么用“不如归去”来释解其音，是不是仅仅是本身“音偕”？而苏州人把杜鹃之音是偕为“居起”，音不同，意却仍为“归去”，这是为什么？对于课文学习来说，这似乎是钻牛角尖，但这些常常的确是萦绕在读者心头的疑问，对于解开其中奥妙的欲望，有时甚至超出了对作者全文情感的探究。
从生物特征看，杜鹃在我国分布很广，有鹰头杜鹃、四声杜鹃、大杜鹃、小杜鹃之分。其叫声也不尽相同。如四声杜鹃，鸣声清亮，四声一度，人们每谐音为“快快割麦”，大杜鹃俗称“布谷”，苏州一带春末夏初出现的一般是小杜鹃，属于夏侯鸟。
为什么谐音不同，却都要与“归去”挂钩呢？课文所引文字没有说明。其实，望帝的故事也有不同于课文的说法。如《中华神话传说词典》引《说郛》中《太平寰宇记》说：“望帝自逃出之后，欲复位不得，死而化鹃。”又引民间传说：“杜宇有贼臣，昔日之猎友也，常羡杜宇既得艳妻，又登高位，心欲害之。一日猎山中，遇恶龙，遂与密谋，诡称恶龙欲与杜宇夫妻和，乃诱杜宇至山中而囚之。贼臣遂篡杜宇位，并逼龙妹（杜宇妻）为妻。龙妹不从，亦囚之。杜宇被困不得出，遂死山中。其魂化鸟，返故宫，绕其妻而飞，曰：‘归汶阳！归汶阳！’汶阳者，汶水之阳，即《蜀王本记》所谓‘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其妻龙妹闻其声，亦悲恸而死，魂亦化鸟，与夫偕去。”（《中华神话传说词典》第189页，上海辞书出版社1985年6月版，袁柯编著）由此，杜宇之悲苦可见，因此杜鹃成为文人悲愁之情的寄托或隐喻，便是自然而然的事。除了课文所引诗文，还有反映凄苦如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写的“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哀怨如李商隐在《锦瑟》中所说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清冷如秦观在《踏莎行》中所叹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等等。
读而能有疑，疑而能悟解，或为阅读之要略。